大聯大葉福海:從全球第一到下一個10年 領導者最怕的不是危機,而是成功
半導體零組件通路商向來是高週轉、低毛利的生意,利潤薄如刀片,稍有閃失就可能被成本追上。然而,大聯大控股卻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產業中,穩坐全球半導體零組件通路龍頭,從傳統通路商,走向數位平台與科技供應鏈服務公司。這場轉型的核心推手,是大聯大控股副董事長葉福海(Frank)。2015年,大聯大剛登上全球第一,他卻在眾人慶祝時提出關鍵追問:「如果十年後利潤下滑,大聯大還剩下什麼?」這個問題,啟動了大聯大之後的數位轉型,也讓「業務數位化、數據業務化」成為組織往下一個十年邁進的路徑。本集《CEO的修煉場》,由天下雜誌共同執行長葉雲主持,專訪大聯大控股副董事長葉福海,談他如何在順風時主動求變,如何把同業變伙伴、把倉儲變服務,也談一位經理人如何在權力、交棒、AI與自我修煉之間,持續歸零、重新出發。
問:2015年,大聯大成立十年,也登上全球第一。當所有人都在慶祝,你卻冷靜地拋出一個問題:「如果十年後利潤下滑,大聯大還剩下什麼?」這個提問,也成為大聯大啟動轉型的重要起點。當時你看見哪些危機?為什麼選擇在公司最成功的時候,開始推動轉型?
答:2015年是大聯大成立十週年。當年的財報,公司利潤率比過去少了大約2%。
我從1980年投入這個產業,當時電子零組件通路商在台灣扮演重要角色,也曾經是高毛利產業。隨著環境改變,產業的成本結構已完全不同。
我常說,零組件通路商是「四流企業」,涵蓋商業流、資訊流、物流與金流。首先,商業流的人才成本持續上升,客戶需求愈來愈複雜,也讓資訊流與物流變得更加繁複;在金流方面,早期帳期只有30天,後來拉長到月結60天、90天,甚至120天,資金成本也隨之增加。
當四項成本不斷墊高,利潤往下走,兩者像一把剪刀,一邊是向下壓縮的利潤,另一邊是向上攀升的營運支出(OpEx)。如果企業沒有提早意識到,就很容易落入溫水煮青蛙的陷阱。
2015年我在大聯大啟動「雙軸數位轉型」,訂下兩個明確目標:第一是「業務數位化」,第二是「數據業務化」。把業務流程數位化,再從數位化累積的經驗建構數據中台。當企業有能力運用數據協助業務判斷與決策,就進入數據業務化的階段。
很幸運,這幾年正好迎來AI大時代。大聯大過去投入數位轉型所累積的經驗,以及建構多年的數據中台,也成為推動AI非常重要的基礎。
我當時告訴他們:「數位轉型的終極目標,是希望你們都能六點下班,不把工作帶回家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。也有主管提出疑問,如果兩、三年後,大家真的能六點下班,工作效率大幅提升,公司是不是就不需要這麼多人?
站在主管的立場,他會有這樣的考量並沒有錯,我當時回答:「政府沒有規定我們一個星期要上五天班,為什麼不能上四天班?」
也就是在推動改革,對上要取得董事會的支持,像拿到尚方寶劍,讓你得到資源,也有時間和空間去執行,對下要花大量時間溝通,把問題解決,大家才願意一起往前走。
當然,轉型過程還有很多機制,包括建立小團隊、創造小勝,一步步往前累積成果。但最關鍵的,仍然是這兩層的溝通。
因為轉型改革都不是技術上的問題,往往是溝通的問題。
今天的競爭對手,可能是明天的合作伙伴
問:除了董事會與員工的支持,企業轉型還需要穩固的伙伴關係。很多人形容你和黃偉祥(Simon)是絕佳組合,他是夢想家,你是實踐者;微熱山丘創辦人許銘仁也曾提到,你過去是他的老闆,後來他創業,邀請你加入團隊。從競爭對手到在不同階段轉換角色、成為共同打拚的伙伴,你如何經營伙伴之間的合作關係?
問:聽起來,數位轉型像是水到渠成,尤其大聯大是一個控股公司,旗下集團各自運作,某種程度也像是「邦聯制」的組織,在這樣的組織內推動轉型改革,是不是格外困難?
答:數位轉型最困難的,我認為有兩件事情。
第一,董事會支不支持。你必須先讓董事會理解,公司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。取得董事會的支持,就不會只用短期投資報酬率(ROI)來衡量,會給足夠的時間跟空間。第二,如何和同仁溝通。
當年我和業務助理進行溝通,他們是組織裡最基層也最辛苦的工作,很多雜事都是他們在承擔,公司導入數位工具與平台時,他們最擔心的是,數位轉型之後,是不是就沒有工作權,這和現在大家面對AI的焦慮很相似。
我當時告訴他們:「數位轉型的終極目標,是希望你們都能六點下班,不把工作帶回家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。也有主管提出疑問,如果兩、三年後,大家真的能六點下班,工作效率大幅提升,公司是不是就不需要這麼多人?
站在主管的立場,他會有這樣的考量並沒有錯,我當時回答:「政府沒有規定我們一個星期要上五天班,為什麼不能上四天班?」
也就是在推動改革,對上要取得董事會的支持,像拿到尚方寶劍,讓你得到資源,也有時間和空間去執行,對下要花大量時間溝通,把問題解決,大家才願意一起往前走。
當然,轉型過程還有很多機制,包括建立小團隊、創造小勝,一步步往前累積成果。但最關鍵的,仍然是這兩層的溝通。
因為轉型改革都不是技術上的問題,往往是溝通的問題。
答:四十多年來,我大多扮演專業經理人的角色。雖然曾經創業,但很快就決定與其他公司合併,重新走上專業經理人的道路。我認為,學到最多的不只是對上對下的管理領導,還包括與伙伴合作。
伙伴往往分屬不同部門,每個人都習慣從自己的部門看事情,有一個原則非常重要,不管你的部門成績多好,都要保持低調,不能表現突出就高調行事。
這個習慣是在宏碁養成,宏碁很多跨部門會議,讓我很早學會如何與不同部門合作。離開宏碁之後,無論到外商、詮鼎或大聯大,甚至和不同集團的執行長合作,都把彼此視為伙伴關係,建立伙伴相互信任的信用。
以組織關係來看,在大聯大Simon是我的老闆,到詮鼎,許銘仁是我的老闆,早年在宏碁時,我又是許銘仁的老闆。人在不同時間、組織,會扮演不同角色,自己的思維也必須轉換,不能抱著「我過去是你的老闆」這種心態。
我和Simon過去是同業,也是競爭對手,台灣產業圈很小,這也是很有趣的地方,即使是同業,大家仍然會互相保持溝通。
問:你剛才提到,自己曾短暫創業,後來卻選擇走上專業經理人的道路。創業者與專業經理人最大的差異是什麼?你又如何確認,專業經理人才是更適合自己的路?
答:創業,是很辛苦的路。1990年創業,某種程度上是「不小心」的,短暫經營兩、三年後,便把公司賣給同為電子零組件通路商的Arrow,並加入Arrow,成為台灣第一任總經理。
這段經歷讓我看到不同的企業管理方式。早期在宏碁做通路,比較像打游擊戰,加入Arrow時,它已是全球規模第一的通路商,從一家小公司進入國際大型企業,才發現一家公司如何透過系統管理,組織化的運作。當時Arrow的CEO每年都會來台灣,他總是提醒我:「不管做什麼事情,通路商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把組織做對。組織對了,一切就對,組織錯了,再怎麼努力,最後還是會錯。」也讓我建立組織是最重要的概念。
Arrow後來成為大聯大的同業與競爭者;我和Simon過去也是競爭對手,如今卻在同一個團隊工作。所以我不喜歡用「對手」來形容,更習慣稱他們為「同業」,因為今天的同業,未來很可能就是你的事業伙伴。
我的職涯前十年在宏碁,接受的是最傳統與基本的游擊戰訓練,後十年在Arrow,學習到有架構系統化、組織化的管理。像施振榮先生所提倡的「王道精神」,也影響我一輩子做事方法,今天大聯大推動LaaS(Logistics as a Service,物流即服務),都有關聯。
從智能倉儲到供應鏈平台,LaaS如何創造新價值
問:這幾年你全力推動LaaS,把大聯大的智能倉儲能力開放給客戶,讓零組件從倉庫直接送到生產線,客戶不必設置倉庫,半導體零組件複雜又精密,這項服務需要龐大的資本與技術投入,背後的商業模式是如何形成?
答:2017年,大聯大正在推動數位轉型,當時的倉儲是傳統機械化作業,因此我決定,旗下倉儲都要朝智能化發展。像東莞全新挑高十多米的倉庫,智能化程度做到95%,其他工業大樓的倉庫,受限於場地條件,也盡可能做到50%的智能化。
完成倉儲智能化後,發現規劃倉庫時,為了根據未來的業務成長,必須預留兩到三成空間,但業務成長未必符合預期,這些空間變成閒置。我開始思考,能不能把閒置的倉儲空間開放同業或上游供應商使用,但市場仍然有限,沒有真正解決問題。於是,我把目光轉向客戶端,依照客戶需求把貨品備妥、裝箱,送進客戶的倉庫,客戶收到後,還要再拆箱、上架,等三天或五天後生產線需要用料,再由倉庫重新揀貨、配送。整個過程是重複性的工作。
既然客戶的生管人員可以通知倉庫準備物料,為什麼不能直接把需求告訴我們,由大聯大完成備料,直接送到生產線,中間不必再經過客戶的倉庫。
2019年提出這個新商模,2022年客戶認同並正式採用,到今年,我們已經協助大新竹地區一位客戶的六座工廠同步上線。另一個案例是,客戶工廠距離大聯大倉庫太遠,無法就近服務。我們延伸In-Plant模式,把大聯大智能倉儲設備、管理流程、作業與人員管理機制,直接導入客戶廠區,讓倉儲系統與生產線串接。
未來走進客戶的工廠,從倉庫端開始就是智能化,一路延伸到生產線。市場需求一直存在,過去都是傳統方式運作,現在透過智能設備與AI的幫助,就有機會重新定義整段供應鏈流程。所有思考的核心,都是如何成就客戶。大聯大最擅長的是倉儲智能化,我常說的「新木桶理論」,把各自的長板優點綁在一起。客戶專心做好製造,倉儲交給大聯大,各自把擅長的能力結合,每一塊板都會變成長板。現在也有供應商把貨品與VMI(Vendor Managed Inventory,供應商管理庫存)放在大聯大的倉庫,再由我們串接客戶端需求。
問:你曾說,LaaS是一項兼具利他精神與ESG價值的服務,為什麼?
答:目前LaaS仍由大聯大百分之百持有,但我們的規劃,把股權分散給同業,大家共同擁有LaaS,一起服務成就客戶。這也回到大聯大的核心「前端分、後端合」。即使彼此沒有股權關係,有沒有機會在後端一起合作,共同為客戶創造價值。
這件事也延伸到ESG的下一步範疇三。每個客戶背後可能有上百家,甚至一、兩百家供應商,不是所有供應商都有能力建立完整的碳排管理系統。LaaS就是往範疇三去建設,只要使用LaaS的倉儲,你的客戶就可以納入範疇三管理。
問:從過去親力親為、掌握決策,到如今開始思考交棒,在培養大聯大下一代領導者的過程中,你最看重接班人的哪些特質?
答:如果要挑選接班人,我最看重兩件事。
第一是integrity,也就是誠信正直,這是所有領導者都必須具備的條件。第二是態度,他是否願意投入、有沒有熱情。我通常不會把能力擺在最前面,因為只要有正確的態度與足夠的熱情,人在不同角色與歷練中,自然會學習並發展出需要的能力。
領導者如何在雜訊中持續歸零
問:大聯大營收持續成長,管理團隊超過五千人,你如何在各種資訊與干擾中,維持判斷的清晰與決策正確度?又如何為自己「降噪」,回到身心自在的狀態?
答:實際上,每天要面對的干擾非常多。回想起來,對我幫助最大的一次經驗,是在2010年與2012年,兩度參加為期十天的內觀課程,那十天不能使用電話跟交談,只專注在自身。這樣的冥想練習對我幫助很大,直到今天,我每天都在聽內觀的課,內化成我的生活習慣。只要有空,我會靜坐十到三十分鐘,即使當天沒時間,晚上躺到床上,也會先內觀自己,再入睡。對我來說,就像每天按下reset,隔天重新refresh。
人要不斷歸零。當你願意歸零,過去累積的壓力與慣性模式,才有機會不見,這是我很重要的降噪方式。
此外,很少人知道,我是深度野營的人。我會和朋友到沒有光害的深山,在溪床旁紮營,那裡沒有燈光、沒有訊號,只有一群朋友,天天看溪水、山跟星星,生活回到最簡單的狀態。
另一個方式是騎重機。我騎哈雷十多年,假日會一個人沿著濱海公路騎車,不是跟著車隊,是自己騎,有時我會邊騎邊怒吼,越疲憊,越需要把內在累積的情緒發洩出來。工作越繁雜,心裡累積的雜訊與負面能量越多,把這些東西排除,無論是內觀、野營或騎重機,對我而言,都是讓自己降噪、消除負能量,在工作與生活間追求平衡的方法。
問:你工作四十多年,總是給人樂觀、自信、能為團隊帶來正向能量的印象,這樣的領導風格是天生如此,還是在職涯歷練中逐漸形成?哪些經驗影響你?
答:我在1980年加入宏碁,運氣很好,第二年就接下主管職。當時公司成立新部門,老闆交代我負責,就這樣成為主管。那幾年部門發展得很好,成長也非常快。有一天,我向當時的老闆邰中和提出,希望能調到美國歷練,溝通後,公司同意,就在準備交接時才發現,我竟然交不出去。
很多關鍵工作掌握在我手上,當時也沒有太多的系統化與制度,大部分事情都依靠個人處理。邰中和告訴我:「你把零件部從零做到台灣第一,確實做得非常好,但做錯一件事。你決定轉換跑道時,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接替你位置的人。」
最後,我們花一年找到接班人,共同工作一年,才勉強完成交接。這件事給我很大的教訓,你所追求的成功,究竟是自己的成功,還是組織的成功。感覺上好像為組織創造成功,但結果,只是創造個人的成功,團隊並沒有真正跟上,當我想改變時,根本就無法改變。
另一件對我影響很深的事,也發生在宏碁。當時公司來了一位專業的財務經理,在開始導入系統的階段應該很忙,但我每次走進他的辦公室,三次有兩次看見他在讀報紙,桌面永遠乾乾淨淨,我向他提出各種資料需求,他聽完只說:「沒問題。」隔天資料真的就準備好交給我。我很好奇,後來常常跟他聊天,才明白他的工作方式,無論多困難的任務到他手上,他會重新把工作拆解,分配給適合的人,不是自己把事情做完,而是讓整個組織一起完成。
這兩次經驗帶給我很大的啟示,直到今天,我都不會忘記。
問:上一集來賓是佳世達集團總經理柯淑芬,她的問題是:「如果今天你的AI agent建議你這個CEO,應該革掉這個CEO的職位,你會先做什麼動作?你是會先懷疑這支AI agent程式有問題了?還是你要開始去寫離職信了?」
答:我會先相信AI。不能因為它有10%的幻覺,就認定它是錯的,要先相信,它的判斷具有一定程度的準確性。
我認為,一位CEO至少應該把70%的時間,用來規劃下個十年,思考未來要做什麼,如果AI agent可以把剩下的30%取代其中的20%,代表我只需要花10%的時間處理現在,有90%的時間可以思考未來。這是一件好事,它讓我的時間更自由,視野更寬廣,也能思考得更深。
整個AI時代很簡單,分三個層次。第一層是agent,當多個智慧代理(agent)組合,加入邏輯與思考流程,就可以定義出一個技能,形成特定的行為模式,當許多技能依照邏輯串聯,最後就能產出工作成果,協助人完成任務與做出決策。
從AI的Agent(智慧代理)、Skill(技能) 與 Artifact(工作成果),這三個層次都在幫助人做決策。人要學習做決策,身為CEO更要帶領組織,訓練團隊如何判斷、習慣做決策,以及如何規劃未來。
所以,我不害怕AI。我相信它,但它絕對取代不了我,我只要跑在它前面就好了。
(責任編輯:陳紀帆)
文章來源: 天下CEO觀點